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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军:冷战时期的美国遏制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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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遏制战略”从历史发展的脉络和学术研究的范畴看,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遏制战略仅指杜鲁门总统执政时期的美国军事战略;广义的遏制战略是指贯穿整个冷战时期的美国争霸全球的国家安全战略。遏制战略实施的主要对象是前苏联,也兼及中国等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正如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GeorgeBush)所说的:“西方战后时期的大战略一直是建立在遏制理论基础上的,即:挫败苏联的扩张目标以期使苏联有朝一日不得不面向其内部的种种矛盾。”

遏制战略以1947年杜鲁门主义的提出为标志,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NSC68号系列文件为基本政策文件。随着1991年苏联的解体,美国遏制战略也告一段落。其间经历了近半个世纪,共9位美国总统,对国际关系和世界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直至今日,在美国对俄罗斯、中国等大国的战略中还能找到其影响和残余。

遏制战略的提出与形成

1.遏制战略产生的背景

遏制战略的缘起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二战结束后,美国综合实力空前壮大,其追求世界霸权的野心急剧膨胀。苏联在二战中虽遭受重大损失,但军事实力迅速发展,工业生产能力恢复很快,国际威望大大提高,拥有一批新兴社会主义盟国,成为世界上唯一能与美国抗衡的政治军事大国。正是在美苏两极格局的形成、两大阵营的尖锐对立和双方的实力地位几乎旗鼓相当的背景下,美国逐步酝酿并最终形成了遏制战略。

美国经济、政治、军事实力在二战后的迅速发展,是遏制战略的现实基础。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帝国主义国家几乎都遭到了沉重打击和严重削弱,唯独美国在战争中大受其益,经济和军事力量空前发展。由于二次大战的战场主要在欧亚非三大洲,美国不仅没有受到战争的直接破而且借助战争大力发展军事工业和为战争服务的各种经济产业,使其军事和经济迅猛发展。到1945年,美国在资本主义世界工业总产量的比重已达62%,对外贸易总额已占资本主义世界对外贸易总额的的1/3,黄金储备量占70%,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资本输出国和债权国。

在经济上,美国通过建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等国际性组织,以国际经济自由化为旗帜,建立一整套有利于美国的国际经济秩序,控制了世界贸易、金融和投资,确立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霸权地位。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国家担心遭受战争的破坏,纷纷将黄金储存到远离战火的美国,使美国在大战期间便有大量的黄金储备。在最盛时期,美国几乎拥有1,000亿美元的黄金储备。与此同时,美国还有强大的工业生产,使美元有十分雄厚的经济力量做后盾。

美国利用这一优势,积极筹划建立由美国占主导地位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1944年7月,美、英、苏、中等44个国家的代表在美国的新辛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举行国际货币金融会议。会议基本上按照美国的方案,通过了《最后议定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协定》两个附件,总称为《布雷顿森林协定》。协定中最重要的是确定美元与黄金挂钩,把黄金官价定为一盎司35美元,使美元享受到高于其他国家货币的地位。

《布雷顿森林协定》意味着建立了以美元为支柱的战后资本主义世界的货币体系,确立了美元在世界经济中的霸权地位。由于美元成了资本主义世界主要的国际储备货币,美国就能通过美元的发行,通过信用的扩张和收缩,通过它控制的国际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强有力地影响资本主义世界的国际金融。由于美元等同黄金而成为主要的国际支付手段,美国就可以通过增发美元,支付海外驻军的费用,扩大资本输出和对外“援助”,并可以廉价购买别国企业,从国外购买原料和商品。

1945年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在华盛顿正式宣告成立。在这些机构中,美国依靠它的优势和股金的份额,拥有最大的表决权和对重大问题的否决权,从而控制了这两个世界性的金融机构,并成为美国输出资本的有力工具。

在政治上,美国企图通过对全球性的国际组织——联合国施加影响,建立一套符合美国利益和愿望的世界政治秩序。1945年10月,联合国正式成立。联合国原有51个创始国,其中有34个在西欧和拉丁美洲,它们都是支持美国的,只有11个来自亚洲和非洲,它们绝大多数也是亲西方的。来自苏联集团的只有6个。安全理事会五大常任理事国美国控制四票。这种状况,使战后初期美国在联合国内处于绝对优势,总能拼凑出符合它的需要的多数。1946至1953年期间,联合国大会通过800多项决议,其中美国支持的只有两项被否决。

在军事上,到1945年战争结束时,美国武装部队巳发展到1,200多万人,国防预算超过800亿美元。美国还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海军和空军,有,1,200艘战舰和5万艘登陆艇和供应船只。商船的吨位已超过所有资本主义国家的总和,美国已取代英国成为海洋的统治者。同时美国还在世界各地建立了数百个军事基地,控制了远离本土7,000英里的战略要地。美国当时还垄断了核武器,是唯一拥有原子弹的国家。这些都充分表明,美国在战后已成为超级军事强国。

实际上,在二战期间,美国统治集团已经开始积极制定战后美国领导世界的计划。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已经认识到,战争结束后苏联将成为世界上的军事强国,英国也仍然会成为世界上有影响的大国,美国必须将这些大国纳入到自己设计的世界体系中。罗斯福等当时曾经认为,法西斯战争的威胁促使美英苏成为战时同盟。不过在战争结束后,大国之间仍然存在“维持和平与安全”的共同需要;苏联在战争中遭到巨大损失,战后为恢复经济也需要美国的援助,所以也会继续同美国合作。罗斯福在战争后期多次与斯大林、丘吉尔会晤,召开三巨头会议,商讨战后世界的安排问题。

1945年4月,罗斯福突然去世,当时的副总统杜鲁门继任总统。杜鲁门上台后,逐步改变了罗斯福寻求与苏联合作的政策,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把苏联当作美国在战后的主要战略对手,试图突出实力政策在处理战后与苏联关系中的地位。1945年12月29日,杜鲁门国会咨文说:“胜利已使美国人民有经常而迫切的必要来领导世界了”。

欧洲战后形势的发展和苏联强大的军事实力,对美国的世界地位构成了严重的挑战。这是遏制战略形成的直接动因。

杜鲁门上台后,德国和日本先后投降,二次大战最终结束。但欧洲各国处于严重的困境之中。西欧许多国家几乎成为一片废墟,工业产量只达到战前的70%。与经济萧条同时出现的是政局动荡不安。这—时期,欧洲工人罢工斗争此起彼伏,连续不断。西欧许多国家的共产党迅速发展壮大,党员人数从1937年的50万增加到1947年的400万。1945年到1947年间,意大利、法国、比利时、丹麦、挪威、冰岛、芬兰、奥地利和卢森堡等9个国家的共产党都参加了联合政府。

东欧许多国家脱离了资本主义体系,在国内建立了人民民主政权,先后走上社会主义道路。东欧政权大多都是在苏联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苏联分别同这些国家签订了《友好互助合作条约》,经济贸易和文化关系发展迅速,在重大的国际问题上采取共同行动,进行广泛合作。

苏联的国民经济在战争中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大约有3.2万个工矿企业被战争摧毁,国民经济损失达5,000亿美元。但是,苏联的军事力量在战争中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成为世界超一流的军事大国。苏联的政治军事力量越出了国界,苏联红军占领了东欧,到达中南欧。苏联因此在自己的西部建立起一道安全屏障,摆脱了过去那种被西方国家四面包围的境地,极大地增强了同美国抗衡的地量。

在战争中,苏联曾经从美国获得了l00多亿美元的租借物资;战后结束后,苏联从德国得到上百亿美元的赔款,又从波兰、芬兰、罗马尼亚和捷克斯洛伐克等国获得了5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和2,000多万人口,此外还有200多万战俘在苏联从事强制性劳动。这一系列因素都为苏联在战后恢复和发展经济创造了有利条件。

战争结束不久,苏联就采取了有力措施,积极恢复国民经济。到1946年,苏联在很短的时间里,一些最重要的经济部门的生产能力就恢复到战前1940年的水平。到1948年,全国工业生产能力已全部得到恢复。

苏联在打败法西斯的战争中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国际威望空前提高。战前从1917年到1939年,与苏联建交的国家仅有26个,战争结束时与苏联建交的国家达到52个。

美国决策者认为,上述战后初期欧洲的形势和苏联的迅速崛起,对美国的战略利益构成了严重的挑战,他们担心苏联的崛起和正在实施的对外政策,最终将摧毁美国的世界地位。他们还认为,美国已经不能也没有必要再延续罗斯福在战争时期与苏联合作的政策。反之,必须坚决采用强硬的措施,才能在世界各地阻止所谓苏联的“共产主义扩张”。

2.遏制战略的提出和形成

美国遏制战略从提出到形成,主要体现在四个文件上。它们包括:1946年2月22日,凯南的“八千字电报”;1947年7月,凯南以X先生的名义发表在《外交》杂志夏季号上的文章《苏联行为的根源》;1947年9月24日,总统特别顾问克拉克•克利福德(ClarkClifford)提出的绝密长篇报告《美国与苏联的关系》;1950年4月国家安全委员会第68号系列文件,即NSC68文件。

在上述四个文件中,“八千字电报”和《苏联行为的根源》是最早提出和系统阐述遏制战略的理论文章,是遏制战略的理论基础。其作者乔治•凯南在其中对苏联战略企图的分析,对苏联国家行为特征的描述,以及提出的遏制苏联的目标等,为美国“已经采用的‘强硬’政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逻辑依据”,使美国决策者深为折服。

随着美国对苏联政从合作、友好转变为敌对与对抗,美国决策层日益感到需要对苏联进行系统的、理论的分析,全面阐述美国的对苏战略。比如主张改变美国对苏战略的强硬派代表、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尔(JamesForrestal)就曾委托美国史密斯学院教授爱德华•威利特(EdwardF.Willett),研究美国所面对的“迷一样的俄国”,搞清它在国际舞台上是一个单纯的民族实体,还是一个狂热奉行宗教般哲学的民族实体。一些政界要人如“苏联通”查尔斯•波伦(CharlesBoblem)和一些重要决策机构如、参谋长联席会议联合情报委员会等,也对苏联的行为动机和美国的对策作了分析和阐述。

但是,上述个人与机构的努力,都因为理论分析不足,缺乏足够的权威性,没能满足美国决策人的要求,因而没有得到足够注意。

战后初期美国外交界头号“苏联通”凯南于是便被推到历史舞台的重要位置上。凯南可以称为“遏制之父”,因为他是最早提出和系统阐述遏制苏联思想的人。他的对苏遏制思想对战后美国对苏战略的制定,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此战后四十多年来,凯南被称为“美国杰出的战略家”和“美国最有思想的外交家”。

凯南,1904年2月16日出生于威斯康辛州。1921年至1925年间,在普林斯顿大学专攻历史,重点是近代欧洲外交史,并对地缘政治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影响了他后来对国际政治以及苏联内政与外交的分析和估价。

从1933年底至1946年初,凯南先后担任过美驻苏使馆三秘、二秘、公使衔参赞和代办,成为美国外交界头号“苏联通”。1944年夏,凯南担任驻苏公使衔参赞。1946年1月,凯南被委任为代办,行使馆长的职权。

1946年2月中旬,凯南接到国务院的一封电报,电报要求他对苏联不愿意参加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行为动机进行分析。凯南觉得必须让华盛顿理解苏联的行为动机与美国的对策,而不是用几句话解释苏联对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态度。在秘书的帮助下,他起草了一份长达八千字的电报。为了便于发报和接收,这个电报分为5个相对独立的部分,于2月22日发送华盛顿。“八千字电报”是战后美国政府的一份高级机密文件,但其内容很快便为一些新闻记者所获知。1946年4月1日的《时代》周刊披露了电文的主要内容。

“八千字电报”在华盛顿引起重视,因为当时在华盛顿占上风的强硬派正在要求改变对苏认识和对苏政策。它使凯南跻身挤入外交决策圈,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尔认为该电报十分重要,将它复制给军队中的高级军官和政府要员。一时之间,“八千字电报”似乎成了“美国决策人的圣经”。

经福莱斯特尔的极力推荐,1946年4月,凯南被调回华盛顿,出任国防学院副院长。1947年初,新上任的国务卿马歇尔又授权凯南筹建国务院政策计划室。该机构于当年5月成立,凯南为首任主任。政策计划室是战后初期美国政府重要智囊机关,主要任务是帮助政府制订较长期的对外战略。

“八千字电报”初步阐述了遏制思想,但还没有明确使用“遏制”一词。凯南在一年之后发表的“X文章”则对遏制思想进行了全面、系统的阐述,而且明确提出了“遏制”概念。正因为如此,大凡论及战后美国遏制战略的著述,都要提到凯南的这篇文章。

1946年12月,海军部长福莱斯特尔(1947年被任命为国防部长)要求凯南评论一篇关于马克思主义与苏联政权的文章。凯南认为,这篇文章所论及的问题与他自己的经历和兴趣太接近了,他宁可自己重新写一篇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不久,凯南便向福莱斯特尔递交了《苏联对外政策心理背景》。次年1月,凯南在该文的基础上,在美国对外关系协会的一次小型研讨会上作了一个题为《苏联的思维方式及其对苏联对外政策的影响》之演讲。

《外交》季刊编辑汉密尔顿•F•阿姆斯特朗(HamictonF.Armstrong)参加了这个研讨会,对凯南的发言深感兴趣,并向他索取文稿,以供《外交》季刊登载。凯南征得福莱斯特尔的同意并经国务院非官方出版物委员会的审查,将文章交给《外交》季刊,并要求匿名发表。当年7月号《外交》季刊登载了凯南的文章,题为《苏联行为的根源》,因其署名“X”,所以该文被人们称为“X文章”。从一定意义上说,它是“八千字电报”的再版。更准确地说,它是电报基本思想的补充、完善和公开表述。

凯南在文章中首次把美国的对苏政策称为“遏制”,即美国对苏政策“最主要的方面就是长期、耐心、坚定与警觉的对俄国扩张倾向的遏制”;他声称,美国以足够的资源和力量,对苏联政权遏制10至15年,将迫使苏联的行为比近年所为更加“温和与明智”,从而导致苏联政权的“瓦解或逐步软化”。

除凯南外,1946年9月,杜鲁门的主要助手克拉克•克利福德也提出了一份长达50页的题为《美国与苏联关系》的绝密报告,进一步这阐述了遏制战略。报告认为,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已经被一个庞大的强国所控制,海洋国家如果要保持在全球范围的力量均势,就必须遏制住这个国家向大陆边缘地带的扩张。美国必须以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把苏联的力量控制在它目前所占据的地区。也就是首先遏制苏联的进一步扩张,然后再通过其他手段使遏制战略扩展到中间地带及整个世界。

1946年3月,丘吉尔在杜鲁门的故乡密苏里州的富尔顿,发表了有名的富尔顿演说,提出了“铁幕”概念,拉开了冷战的序幕。丘吉尔讲话的精神实质与“长电报”一脉相承,不过是公开的,用语更为尖锐,更富煽动性。虽然美国此时还没有同苏联公开破裂,丘吉尔已经先美国一步公开了这一决心。

1947年2月21日,英国使馆紧急约见美国国务院官员,送交了两份照会。大意称:英美过去曾达成这样的共识,英国主要负责向希腊提供军事援助,美国负责经济援助。如今希腊经济状况已处于崩溃边缘,如无外援,将发生大规模饥荒和随之而来的政治动乱。另外,希腊军队也急需装备。但是英国已无力提供足够援助,希望美国接过此一负担。第二份关于土耳其的照会内容也大同小异。

美国方面几乎立即意识到,这是英国拱手将“世界领导权”交给了美国,美国应该当仁不让。这一观点是成为美国决策层的共识,他们立刻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1947年3月12日,杜鲁门在国会两院的联席会上发表咨文,要求国会授权在1948年6月底以前向希腊、土耳其提供4亿美元的援助,同时派遣军事人员和文官,帮助希、土政府维持其统治。这篇咨文所阐述的中心思想后来被称为“杜鲁门主义”,以此为标志,美国开始实施其遏制战略。

1949年8月苏联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美国认为世界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开始全面审议美苏两国的力量对比和防务、外交政策。1950年4月,国家安全委员会将审议结果形成NSC68系列文件。该系列文件系统总结了自1946年以来美国对苏遏制的经验教训,阐明了应采取的政策和措施。它是遏制战略的基本文件和政策之大成,是指导美国冷战时期全球战略的基本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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