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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梦麟所说的学生嚣张拔扈的原因,往往未被充分认识。他们都是统治阶级的子女,家里有政府要员和社会闻人,政府有何办法?至于学生喜欢攻击的目标,蒋梦麟概括很精妙:政府无法解决或者未能圆满解决的国际问题。“因此他们常常获得国人的同情;他们的力量也就在此。”
原题:校长之忧——兼听五四“杂音”
本文为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陆建德先生独家供稿,请勿转载。

严复(任北大校长期1912年2月-1912年10月)

蔡元培(任北大校长期1916年12月至1927年8月)

蒋梦麟(任北大校长期1930年12月-1945年9月)
广义上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如何重新定义、评价,不是笔者能力所及。本文说的五四,是中国外交受挫后爆发的旷日持久的学潮。当时,从喧闹兴奋的大街和广场,从罢课的校园和平静的书房,从报馆和东交民巷的密室,从伺机而动的闲居政客的寓所,传来的声音非常杂多。然而历史的进程却用电子合成法把各种异质话语处理成单一的正声。这无助于我们理解纷繁的历史真相,无助于敏锐的政治辨识力的养成。本文略谈几位北大校长五四后发出的忧虑之声,然后带出一两个让人压抑的话题。
(一)
学潮大概是与20世纪一同来到中国的新生事物。1902年秋,上海南洋公学学生要求总办辞退教习,挟制未成,全体退学。这恐怕就是最早的学潮之一,从此公立学堂学生与校方作对,罢学退学,一时成为风气。1902年11月,蔡元培和中国教育会在上海创办爱国学社,就是为了让部分南洋公学退学学生有学可上。蔡元培第二年“不愿多问社事”,离职而去,在他后来的教育生涯上,有很多学潮在等候他。
郭沫若自传第一卷《少年时代》有一些关于当时学潮的有趣记载。作者曾是“学生小领袖”,出了风头后颇有点飘飘然,学起抽烟喝酒来。辛亥革命前几个月,成都的中学生又为“请愿国会”举行罢课,郭沫若长于自剖,拒绝为参加罢课的心理冠以爱国的名号:“平常学生罢课,除极少数是热心运动之外,大多数是趁趁热闹,乐得天天都是星期。所以重要的动机与其说是热诚,宁肯说是偷懒。” “偷懒”没出息,“热心运动”未见得就是夸奖。
五四那天北京学生上街后闹出轰轰烈烈的事来,有的涉嫌犯法被警方拘留。5月7日,被捕学生经蔡元培率领的校长保释,凯旋归校。此时蔡元培已萌生去意,他在5月9日悄然南下。当时学生意气正盛,即使是一校之长也不敢犯他们的逆鳞。蔡元培在一则奇怪的辞职启事上用“杀君马者道旁儿”之类隐晦的古文来曲折表达自己对学潮的忧虑。
蔡元培的辞职经常被说成是被迫的,不然的话他就好像是战场上的逃兵了。所谓“军阀政府决定撤免蔡元培北大校长职务” 一说,其实是想用正声来捂住杂音。一年前即1918年5月,北大学生到总统府抗议签订中日军事协定,蔡元培劝阻无效,自责“平日既疏于训育,临时又拙于肆应”,愤而辞职。后来他在教育部和学生的恳请下留任。这一先例足以说明,赵家楼起火之后,他想离开北大的心情必然更加迫切。
经政府和北大师生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蔡元培答应复出,条件是学生必须整饬纪律,不再参加校外集会。他肯定学生唤醒民众的功绩,不敢怠慢,但是他勉励学生尽瘁学术,并希求早日恢复“五四以前教育原状”。1920年5月,他又发表《去年五月四日以来的回顾与今后的希望》一文,再次强调罢课造成的损失,此时他说的话与郭沫若非常相近:“况且有了罢课的话柄,就有懒得用工的学生,常常把这句话作为运动的目的,就是不罢课的时候除了若干真好学的学生以外,普通的就都不能安心用工。”这句话粗看与郭沫若所说相近,细品一下我们发现,蔡元培没有把“热心运动”和“偷懒”完全分别开来:运动家可能恰恰就是“懒得用工的学生”。偷懒的人有了“话柄”,非但罢课心安,还神气活现。至于“话柄”是什么,慈蔼的校长不便说出。
那年夏天,从7月22日到9月12日,蒋梦麟作为蔡元培的个人代表暂管校务。这位教育学家几次代理蔡元培主持校政,他正式担任北大校长时间之长,也是无人能及的。或许正是这一原因,他说到学生的骄矜自喜,极不客气。蒋梦麟的《西湖》作于二战后期,他把北大五四后那段时期称作“扰攘不安的岁月”,并婉叹“旧日安宁的精神彻底死了”。从他笔下我们知道,蔡元培与胡适早就料到,学生五四逞威成功,将陶醉于自己的胜利。蒋梦麟写道,学生滥用权力,绝无责任感可言:
学校里的学生竟然取代了学校当局聘请或解聘教员的权力,如果所求不遂,他们就罢课闹事。教员如果考试严格或赞成严格一点的纪律,学生就马上罢课反对他们。他们要求学校津贴春假中的旅行费用,要求津贴学生活动的经费,要求免费发给讲义。总之,他们向学校予取予求,但是从来不考虑对学校的义务。他们沉醉于权力,自私到极点。有人提到“校规”,他们就会瞪起眼睛,噘起嘴巴,咬牙切齿,随时准备揍人。
与这班学生老爷相处,还需要很多非关学术的本领。有一次,北大评议会决定收取讲义费,大批学生涌进办公室,要追究有关老师的责任。面对这批闹事者,蔡元培大怒,他卷起袖子,挥舞老拳,喊道:“你们这班懦夫!有胆的就站出来与我决斗!”蒋梦麟如此描写当时的场景:“这位平常驯如绵羊,静如处子的学者,忽然变成正义之狮了。”学生慑于校长的震怒,未敢使出对付章宗祥的手段。但他们最终还是胜利者。校方就同五四时的政府一样,委曲退让。教务处答应“延期收费”,而延期就等于无限期。这次对抗发生于1922年。1928年8月,蔡元培在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上提议,“青年运动现今不宜继续。”
蒋梦麟所说的学生嚣张拔扈的原因,往往未被充分认识。他们都是统治阶级的子女,家里有政府要员和社会闻人,政府有何办法?至于学生喜欢攻击的目标,蒋梦麟概括很精妙:政府无法解决或者未能圆满解决的国际问题。“因此他们常常获得国人的同情;他们的力量也就在此。”这句话的褒贬,不大听得出来。
(本文来源:网易历史 作者:陆建德)